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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2009 青海片断记忆是个可怕的东西。一直窃喜自己的记忆是感性的——说白了,就是会把印象深刻的情景牢牢地记住,把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偏执地遗忘掉。可我还是错了。回来一个多星期了,如果不是坐在电脑前面,如果没有那一张张的照片,如果不是那上面或坐或站或笑或傻的还是镜子里那个熟悉的胖子,那么也许几年后的我也会彻底忘掉自己曾经也和另一个小疯子一起去过青海那样一个从地图上看偏僻辽远从心理上感觉人迹罕至的地方。已经遗忘的事情就是从没有发生过的,最近我都这么认为。所以我们会天天听到他们告诫我们忘记就是背叛。所以我们要时刻警醒着在过往的记忆中翻检以免一不小心就背叛了,呃,自己。
人迹罕至,其实这样的感觉在旅途里也还是得到了验证的。身未动,心已远。两个小疯子还没买到车票就已经自豪地以徒步行者自居了,并且为此配备了帐篷防潮垫防身棍等一应物品,梦想着要在青海湖畔天人合一,虽然最后还是因为晚上实在太冷又把帐篷原封不动背了回来。当然,防潮垫和防身棍永远也回不来了。因为我一开始就把它们弄丢了。而弄丢它们的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我还在记忆里翻检,想把照片里那个姑娘模糊的身影固定下来,好好摆起来供着。就像现在我虔诚地供着那朵佑宁寺的伊毛拉喇嘛大师送给我的白绢莲花一样。 于是在黑马河的小旅馆里花了十块钱吃了两碗稀饭两个花卷(馒头?)和几根榨菜之后,两个疯子各背着个差两条腿就能背人的小包意满志得上了路,三拐两拐地离开了公路,跑到了青海湖边,然后沿着地图上凹凸不平的湖岸往前走,还欢快地唱起了歌。歌曰:“太阳当空照,草儿对我笑。牛屎说‘早早早,你为什么不来拉一泡?’”唱得其中一个小疯子跃跃欲试。很快,除了不时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大兔子、不停在我们头顶盘旋的大鸟、小群的羊和更小群的牦牛、还有一只看到真人就远远跑开了的小胡狼,疯子们的视野范围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右手是湖水,左手就是草原。左手更远的地方隐约断续还能看到公路,偶尔有火柴盒大小的车像皮影戏里的人偶一般飘过,却是听不到一点声音。当然,风吹草低见牛羊是看不到的,看到的只是满地的牛屎,间或还有不少羊粪蛋子。开始俩人还跟小时候跳房子似的绕着走,后来就把两点间直线距离最短的伟大原理发挥到了极致,哪怕中间隔着牧民用来划分地界的大半人高的铁丝网、一脚下去陷下半个鞋的软沙滩,还是中间赫然摆着空洞无助牦牛头骨的淙淙小河。 似这般走法,早饭狼吞虎咽的那点子东西早早地便消化得无影无踪了。这会儿想想,在青海的那十几天差不多每天早上都会花上十块钱,踅摸上一个包子铺,叫上两笼论大小该是小笼包子的东西,再来上两碗粥,噢不对,他们叫稀饭,赶上运气好还能再啃上两根比这儿粗壮得多的油条,吃得俩人眉开眼笑。一声“老板,算账”,接着便打点行装(就那两个要多占去俩座位的包),享受一整店的人目送出门,再向虎山行。而那些有幸蒙我们恩宠的包子铺们,不是叫上海包子铺,就是叫天津包子铺,至不济也得其名曰正宗杭州包子铺,无一例外。也许在当地人心目中,这些个传说中的繁华地界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笼笼的猪肉包子;那些地方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一条街上鳞次栉比排满了大大小小的包子铺。这景象,跟他们那儿街上挤满了各色羊肉面店也没甚分别。当然,疯子俩也没有迂腐到无包子不以成宴的地步,基本上秉承了有啥吃啥的优良作风,什么酿皮啦酸奶啦甜醅啦牛肉饼煎土豆牛羊杂碎黄河啤酒等等等等的风味小吃也算是均有涉猎。味道么,自然是有好有坏,不足为外人道了。除此之外,也就是那碗标价十八块里面盛着整十四个鸡蛋的炒鸡蛋跟两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圆球体“饼子”让咱津津乐道、久久不能忘怀了。 甫出包子铺,便入汽车站。上午坐车下午徒步,也算是那些日子一条颠扑不破的规矩。大路笔直,却在远远那头俏皮一扭,拐上了视线尽头那座有些突兀的山;远处的山坡山谷乃至山壁上密密麻麻撒满了米粒大小黑白相杂的牛羊群,正叹息,司机一踩刹车,眼皮底下的小牛犊们慌慌张张踩着大牛的蹄印过了马路,跑到河边学着长辈安详而优雅地低头啃草;绕山而上,于曲折处远望云遮群山,下瞰田翻绿浪,却又在不经意间瞥见头顶不远处有鹰展翼盘旋,让人顿生入画之感;再往前开,颜色又变了,映目的是整片的油菜花,虽然花开最盛的时期刚刚过去,但那粗砺的大色块还是相当悦目的,即使要近距离接触它们还得小心翼-义无反顾地冲出那些锯齿草们的重围 —— 你永远都不知道路上会有什么样的景色让你震撼。哦,你也永远都不知道跟你一起坐车的会是什么人,或是奶奶扯着孙子、孙子牵着条狗、狗还不停围着你的脚转打算随地大小便的当地老乡,或是戴着漂亮头巾、结伴出游的土族妇女,或是七大姑八大姨齐上阵共探亲的回族一家,或是老父亲领着着背着幼子的女儿、盛装祭湖祈福、朴实到连一句汉话都不会说的藏民,或是从夏都乘兴骑车而来却不得不把车绑在班车顶上灰溜溜坐车回去的一群男人,抑或是失了恋or离了婚出来散心在车上派发一点也不甜后来一想也不知道有毒没毒的西瓜的北京女人…… 可疯子们接触最多的还是开车的人。有实诚的。刚拉上人就反复不停地说自己刚跑了一整天实在是太累了,到下个镇子就要把咱扔给自己的亲哥哥,还坦白说哥哥老实忠厚,除了油钱只要再给他20块当饭钱就中。结果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有坏的。说好了一人12块的,到了地头腆着脸跟咱要30。两个疯子甩下25块扭头就走,还暗自在心里诅咒了他一百遍啊一百遍。当然,大部分人还是好的。最好的莫过于那个送咱和那家藏民一起上孟达天池的撒拉族大叔。就是从滔滔不绝的大叔那儿两个一直在透支眼睛的小疯子通过耳朵了解了孟达天池的孟达是撒拉语“就在这儿”的意思,跟三国时蜀汉那个著名庸将风马牛不相及;撒拉族街子地区的人脑袋活泛、生意兴隆,就连天池这种国家4A级景区也是个人承包了的,煞是牛叉;青藏铁路没通的光景,从青海入藏只有格尔木一条公路线,三个司机冒着风霜雨雪泥石流滑坡等各种天象轮着开上仨昼夜,才能跑完到拉萨的全程,就这,一个月能拿回家7万大洋。不成想天路通了,他们的财路跟着也就断了。没奈何,大叔只好回家乡开出租谋生,却也没甚怨言。通往天池的道路坡陡弯急,还时不时有个小滑坡啥的。大叔一面咬牙切齿地开,一边幸灾乐祸地说过不了多久这条路就要彻底消失了,又一个水电站就要在这儿诞生了。 “黄河这一路上去,只要是碰到峡谷地形的,差不多都是一个水电站。”那个从余姚上山下乡落到了青海的中年男子对着我们豪迈地挥洒着唾沫星子。那时候两个小疯子还没去李家峡,只是在贵德硕大的黄河少女像和更硕大的木制水车的对岸的河滩上和几个小屁孩儿一起打水漂、捡石子儿。那儿的水很神奇。上游流下来还是淡青色的,过了黄河大桥就渐渐名副其实起来。不像李家峡,看着那绿得沁人心脾的水,打死都不相信那就是黄河。从那个三四平米见方的峰顶高台下来以后,两个小疯子宜将剩勇追穷寇,背着大包又一步步量到了李家峡水电站的大坝门口。说门口,是因为那地方还是个禁区,有两个军姿端正的大兵在那儿站岗。平常目不斜视纹丝不动,小疯子刚走到地上那条禁区线,一个兵啪一举臂一竖掌,什么话也不说,疯子俩就赶紧掉头鼠窜了。临滚蛋前,透过重重的铁丝网,疯子们还是瞥到一眼大坝后面的景象:幽碧幽碧的水泛着波光,跟水坝下面有着几十米的落差。若是猛开了坝,那就真是黄河之水天上来了。在这个谁也不知道谁是谁是谁的日子里,也难怪大兵们那么紧张。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胖疯子忽然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大坝两头的水族鱼虾们,也是再确恰不过的。
实在是太累了。帅疯子拿着地图指南针又看太阳又找年轮(在类草原/戈壁滩地形上找年轮,那该有多不容易啊……)地折腾半天,斩钉截铁地向胖疯子证明自己们已经走了多么多么远。胖疯子欣然接受。于是俩人又呼哧呼哧走上公路想要走进计划中那个小镇,迫不及待要去睡镇上最好的宾馆、吃镇上最好的餐厅、玩镇上最好的,咳咳。谁知道目力所及,只有一个“黑马河17公里”的标识牌。两个疯子一边相约对此事守口如瓶,一边一屁股坐在路边妄图搭顺风车。已经快下午五点了,过路的私家车们从心底里羡慕路边那两个风尘仆仆的背包族,自惭形秽之下无不加大油门从俩人身旁呼啸而过。愈加风尘的胖疯子终于无法忍受,指点帅疯子去拦黄河级大货车。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最大的惊喜出现了。四个轮子的车没拦成,败而不馁的帅疯子再接再厉,一举拦下了一辆五个轮子的——恩——拖拉机!这拖拉机是一对夫妻用来沿途收破烂的。胖疯子还在不经意间注意到这拖拉机挂的是陕西的牌照。从陕西一路拖到了青海,这路上能收到多少各种各样不同的垃圾啊!而今天,他们还收到了两个背着包的小疯子。夫妻俩显然没碰过这样的事儿,嘀嘀咕咕咬了半天的耳朵,却是禁不住帅疯子软磨硬泡,大手一挥,疯子俩就一脸幸福地在一堆空饮料瓶、一大袋子牛羊骨和一口破锅中间坐了下来,也不管被颠没了知觉的屁股,兴奋地嚎起了歌。
后来。拖拉机载着我们到了只有一条街的石乃亥。我们在那里住上了最好的旅馆,因为那最差的就是最好的。我们也就是在那里宿命地碰到了那碗18块的炒鸡蛋。另外,我们下了拖拉机习惯性地给钱,那对夫妻死活不要,我好说歹说才让他们收下了两张10块钱中的一张。这让他们喜出望外,以至于第二天听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正是他们此行的终点鸟岛镇时,也不管我们到底愿不愿意,二话不说又拉上了我们,让我们又一次幸福地被比前一天更多更杂的垃圾们簇拥着来到了那时连一只鸟都没有的鸟岛镇,然后很快坐着那个实诚人的车离开了那里,奔向前方。 Comment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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